沈阳长江北路215公交车终点站。空地上布满了下岗工人和近郊的农民。他们的脖子上挂着一面面小铁牌,“水工”“油漆”“通管”“家政”,这些铁牌上的词语在提醒过往人群他们的工种。寒风中,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雇主。不久,有一个中年妇女雇主过来,人群中拥出一群人,雇主需要一个终点女工帮她清扫一下房子,这份只有十块钱的短暂工作引起了两个中年妇女的强烈兴趣,她们开始争吵起来,接着开始动手。架越打越大,两边相熟的人都参与其中。其中一个妇女冷不妨被一脚踢在了肚子上,当即倒地不起,惹了祸的人神情泰然自若,骑上自行车,招呼自己的帮手们扬长而去,剩下的人看着那位被踢的妇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害怕起来,赶紧报警。未几,警车呼啸而至,接着救护车也风驰电掣般驶来,那位妇女被送到了医院,人群重新恢复了平静,重新等待着下一个雇主的到来。后来听沈阳的朋友说,这些事情很平常,实在算不了什么——我那天本来在215终点站想等王媛,希望她能拿定主意接受我的采访,但等了三个小时,没有等来王媛,却目睹了这一幕。
十块钱的生意可以争来一场大争斗,这是生存的悲哀,在赤裸裸的生存现实面前,人有多少尊严可以保留呢?于是在生存面前,当年的马家军成员陈玉梅可以选择在400米高的矿山顶忍着孤独寂寞和职业病的威胁,因为她别无选择;王晓霞为了省下15块钱深夜在锦州的火车站上一等就是三个小时;原来不迷信的刘丽现在选择了匍匐在千山的大佛下,祈求佛祖能给她好运气,能赏给她一份工作,在生存面前,岂非人人平等?马家军的成员又如何!
大连开发区和大连湾的交叉口,一辆辆甲壳虫似的小三轮横亘在交叉口。远远地一辆从大连开往开发区的小公共将要驶来,只听得嗡地一声,甲壳虫们开始行动,抢得一个有利地形就意味着多一份机会,虽然下车的乘客大多数都不会选择坐甲壳虫。那个抢位的场面蔚为壮观,甲壳虫开起来本来就不太稳,在强调速度面前更是显得东倒西歪,在这里,什么交通规则驾驶安全都是一句废话。我前后坐了五次从大连到开发区的车,后来便注意到有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每次差不多都能抢到有利地形。后来有心问了一下,才知道大胡子的确是里面驾驶技术最高超的一个,谁也抢不过他,所以在甲壳虫司机里面享有盛誉,别号“车神”——我到开发区去采访刘东等人,没想到却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为了接一个乘客而不顾生死,这同样是生存的悲哀。而大胡子每次的胜利又告诉你什么叫竞争。竞争到后来,大胡子们总能比同行们吃到更多的肉,而那些总是落在后面的司机们,我想不久他们就要改行了吧。每一行都免不了有竞争,每一行都免不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所以当年的马家军成员里,王军霞、曲云霞和刘东等人现在都过得很好,因为她们冲到了最前面,而她们的身后却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群体。
更不用说李颖之死了,那是马家军悲剧里最沉重的一笔。虽然李颖死于自己的性格缺陷(迷信是造成她自杀的重要原因),但是我们不由得追问的是,一个14岁就到运动队,在一个异常严酷压抑的集体里度过了自己最美好的青少年时光的女孩,她很迷信,你会觉得意外吗?谁能保证没有下一个李颖?
历史,总是由两种人来书写。功成名就的人会书写一部历史,在里面你读到的是光荣梦想;落魄潦倒的人也会书写一部历史,在里面你读到的是艰难苍凉。前者如王军霞们,后者如王晓霞们。如果只把目光投向王军霞们,那将是对王晓霞们最大的不公。
虽然中国的竞技体育往往逃脱不了“成王败寇”四个字,但是王晓霞们的悲剧不应该就此湮灭。我们缅怀过去马家军辉煌的同时,也应该关注她们现在的现状。但是关于她们的现状,我们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很不好,非常不好,令人难以想象的不好。需要指出的是,在马家军,王军霞们的辉煌是离不开王晓霞们的支持的,遥想马家军当年气吞万里如虎,队员经常能包揽前三名。但到如今,站在冠军顶上的人风光无限,而只差一步到顶峰的人却在为生活苦苦挣扎,竞技体育何其残酷!难道只有冠军才配被珍惜被关注吗?很不幸,马家军如今落魄潦倒的成员们是金牌战略的最大受害者。
进一步设想,中国当年最风光的一支队伍的成员如今尚且如此,那其他的诸如体操队、举重队、跳水队等等的队员呢?没有金牌,他们就应该被遗忘、被忽视、被践踏吗?
借此也提醒那些还在竞技场上奋斗的人们,选择了这条道路注定无比艰辛,请珍惜每一次机会,也请多为以后想一想,也许现在多想一想会避免日后的很多悲剧。我的意思是,如果人人都少一点悲剧,那么世界将会多一份温暖。(白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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